“四叶草代表的是幸福,你拿着它,就是我给你幸福才承诺……”子律的声音温柔地响起。 班驳的树影下,子律的脸有着树影的阴影,挺拔的鼻梁,薄薄的唇片,如刀刻一般的脸骨。英俊,是每个女孩给子律的评价。我笑了,子律也笑了,我们不再言语什么,心里却又明白了。1月10日,我成为子律女朋友的日子。 杭州的冬天很冷,湿寒的风从大衣的缝隙吹进,吹散唯一的些许温度。我踱步在车站,蜷缩着,像一个小动物。 “轩儿……”远处有人在叫我的名字,熟悉的声音,照例的出现,不用回头,幸福的笑容就已在唇角悄然绽放。子律跑到我身边,替我围上围巾,责怪道:“怎么老忘带围巾?明明怕冷得要死,却也不长点记性。”听着他的话,我细嚼着言语中的疼惜,爱怜,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。我没有告诉他,我老忘带围巾,是因为我知道在车站,他会替我亲自系上。 多少个早晨,一起相约,彼此等候在车站,坐同一班公车去学校。车上,人们推推搡搡,我会默默地躲在他的臂膀里,依靠在他身上,与车上的拥挤隔绝。 有时,我会噼里啪啦地跟他讲班里的事,谁谁谁又好上了,谁谁谁考试考了第几,谁谁谁特搞笑。每次我讲得手舞足蹈的时候,他都笑着,听着,用手勾勾我的鼻子,说:“话这么多,小心是个长舌妇!”我不在乎他的话,因为我知道,就算我是长舌妇,他也不能扔下我,还是得听着我的“长舌头”滔滔不绝。 我是敏感的。为别人说错的一句话,我会哭,会难受,会闹。哪怕我的表面伪装得多开朗,多随意,我的心却是脆弱而又柔软的。在和子律在一起前,每逢伤心难过,我都用指甲扣着自己,扣到皮肤红肿,有时还会流血。子律无意看到了我的自虐,没说话,那么长的时间都没说话,只是轻轻地用自己的手指抚过我的伤口。第二天,子律出现在我面前,举起他的手,腕上三条血痕,鲜红地恐怖,我的心一下子觉得压抑,冰冷,像被冰冻住一般,停止了跳动。我颤栗的手指划过那红色的疤痕,那伤口真实地存在着,真实地让我的心觉得撕心裂肺地痛。抬眼看见子律的笑容,我明白了,他是让我不要再用自虐的方式发泄,他都这样做了,我还能说什么呢?只是默默地抱着他,眼泪无声地划落…… 7月23日,一个疼痛的日子。 太阳很大,空气是炽热的,灼烧着我的每一分肌肤,我静静地站在学校门口。子律报了暑假的补习班,已经好多日没见到他了。今天,我终于忍耐不住跑到了学校来等他放学。手里提着塑料带,里面是冰凉解暑的饮料。我想象着子律出来后看见我的惊喜,看见饮料后对我的夸赞,嘴角竟不经意地勾起一个弧度。 铃声响起,我的心脏加速起来,很剧烈地跳动,神经不安地预警着什么,不祥的预兆…… 人群在我身边流动,成群结队的人们互相嬉笑着,打骂着走出校门,我伫立在门口,寻觅着我熟悉的身影。没有,没有他……我突然觉得茫然若失,仿佛丢失了什么。熙熙攘攘的人群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目标,自己在干什么,只有我,无措而又迷茫,我丢了他,丢了我的爱。我也不明白,仅仅是没有见到他,我竟然会有这么浓烈的不安与悲哀,这古怪的情绪迫使我抬起脚步迈向了教室。 门就在我的面前,我突然觉得害怕,不敢去打开门,仿佛已经预测到了里面有什么,可又不明白里面到底有什么。 颤抖的手按上了门把,我鼓足勇气地用力。 嘎吱,门开了……答案揭晓,一切的真实在面前揭露—— 一对男女,缠绵地依靠在墙角,男孩的手温柔里透着霸道地环抱着女孩,女孩幸福地依偎;两人的脸是那么的近,双唇已经紧紧贴在了一起。两个人,彼此交融着,彼此拥有着,只有我,是这个空间里格格不入的局外人。 我应该走,我告诉自己,可那熟悉的背影,让我的双腿失去了知觉,麻木地站立着。 是他,没错,我没有看错,就是他……那个每天早晨,在车站向我跑来的身影;那个在车上给我保护的身影;那个给我送饭送水的身影。在树下给我四叶草,给我幸福承诺的那个人,现在怀里搂抱着别的女孩,在热烈地亲吻着。 如果他们只是在一起,或许我会安慰自己,他们只是交流学习;如果他们只是轻轻地拥抱,或许我会安慰自己,他们只是表达友谊;如果他们只是亲吻了对方的脸颊,或许我会安慰自己,这只是开放的一种表达友好的方式……可是,他们是在接吻,在热烈而又缠绵地拥抱着接吻,这么亲密的举动,在我和子律之间也没出现过,我却看见他这样着和别的一个女孩。 我无言地站在门口,突然而来的悲伤让我措手不及,手指失去了力气,袋子掉到了地上,饮料瓶撞击在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不绝。他们终于发现了第三者的进入,惊愕地转过头来,看着我。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子律,慌忙得有些狼狈,一失平日的风度与温柔;而那个女孩,真的是好可爱啊,即使作为情敌的我,也忍不住赞叹。呵,子律就是子律,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才是他要的吧,而我,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小丫头,我想,和子律那段不般配的恋爱似乎到了结束的时候…… 我告诉我自己,要坚强,要微笑着离开,绝不能哭泣。可我的倔强阻止不了我内心的脆弱,我的眼泪搭配着不自然的笑容,我想,我一定很失败,连最后一点的自尊都维持不了。 “轩……”子律叫着我的名字,温柔得让我心醉,我突然有些迷茫了,无措地站在那儿,迟迟没有离开。 “子律,这个女孩是谁啊……”可爱的女孩有些疑惑地问着子律。 我是谁……我突然忍不住自嘲起来,我是谁?我算得上什么?我是子律的女朋友吗?子律从来没有亲吻过我的嘴唇,但他和那个女孩却那么般配,拥有那么亲密的关系,我和那个女孩相比,我算什么?我只不过是一个下错了站的人,观赏到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风景,现在车又到了,是我该回到原点的时候了…… 我转身,缓步离开,不再说什么,因为我无话可说…… “轩!”子律突然大声地叫我的名字。我奔跑起来,我要逃,我一定要逃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子律,面对这样的子律,这个背叛我的子律…… 不知道跑了多久,我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口般,眼泪纵横着我的脸,我却顾不得擦去它们。我蹲在地上,气喘吁吁,我知道子律马上就会追上来了,可我已经不在乎了,因为哪怕他追上了我的人,却已经永远地丢失了我的心…… “轩儿?”我看到了子律的影子,我知道他就在我身后。我缓缓站了起来,无论如何,我不能向他低头,我丢了我的爱情,至少我还要保护我的自尊。 “对不起……”子律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我冷笑着,对不起?难道着三个字就可以把一切都勾画了吗? “怎么样你可以原谅我?”子律说,声音里有着痛苦,若是以前,听着子律这样的语气,我会很心疼,可现在的我,麻木了,冷酷地听着,不知心疼是什么意义…… “原谅?你不要再跟着我,不然……我只会更讨厌你……”我想人的心,内核一定是石头做的。所以当一个人的心被伤害得血肉模糊后,只剩下一块石头在跳动,不然,此时的我,怎会如此地残忍与无情? 我慢慢地走着,一步一步,离开了子律。我知道,我在离开我的爱,我的初恋,我的幸福……抬头,天灰蒙蒙的,没有了夏日的明媚和阳光…… 我静静地喝着杯里的咖啡,脸上有着冰凉的液体在流淌,我却没有任何的知觉。我想我已经死了,在打开那间教室的门,看见子律和那个女孩亲热时就死了。现在的我,所剩的不过是一副皮囊,行尸走肉般地生活罢了。 我关了手机,拔了家里的电话线,不顾父母的反对,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呵,原来失恋的滋味是这样的,在大起大落的悲伤后,心仍然隐隐的疼着,无法痊愈…… 我知道子律每天都在我家的楼下呆着。我想我是被他着个举动所触动的了,可是,一想到他和她拥吻的画面,我的心就无法克制地疼痛,痛得让我变得残忍无比。 今天是开学前的最后一天了,子律仍然在楼下,我在窗口看见那修长的身影,默默地,默默地…… “四叶草!”我翻阅着《夏至未至》时,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。我不由自主地跑到窗口,拉开帘子,楼下的子律,叫喊着:“四叶草!我说过给你幸福,就不会反悔!” “哪家的孩子,这么没素质,大喊大叫的!”妈妈不悦地絮叨着。而我,泪水已经无声地漫湿着脸。 我的手里,拿着的是一个精美的挂坠,是四叶草,他跟我表白那天他送我的四叶草,我后来拿去放进了玻璃里做成了一个挂追,每天带着,这,我没告诉子律。 是的,我想我已经不恨他了,我爱他,仍然那么深刻地爱着他。可那又如何,一切都不能回到过去了,所有的幸福,包括他给我的承诺,都已经是回忆中的一部分,像蒲公英,随着风儿飘然而去。即使两颗心依然如此相爱,可不再是过去了,所有的美好,失去了便不再回头……我们,只能默默地对着曾经叹息,未来渺茫而幽灰暗着…… 开学的第一天,我仍然在车站,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满脸洋溢着欣喜。相对比下,我是那么冷漠与无所谓。 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看着他笑容的脸,我伪装的外表下,心隐隐疼着。 我点了点头,说:“把手拿出来。” 他很听话地抬起了手。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,放在他手里。 透明的玻璃里,是细碎的绿色,满满一个小瓶子,都是这样的碎片。我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子黯然下来,他肯定明白,这是什么。 我把撕碎了的承诺还给了他,一切都将被封印,永恒地封印,从此不见天日。 车来了,我毫不犹豫地走上车。他没上来,仍然呆呆地站在那。车开动的最后一刻,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,悲伤的眼睛,线条分明的五官,那么英俊,却透着浓浓的哀伤。 对不起,子律,我爱你,我像你爱我一样地爱你……可是我的天性,让我不能继续和你再一起,我有着强烈的自尊,我怎能忘记这一切继续和你在一起?一切都回不去了,哪怕你再怎么努力,都回不去了,我宁可亲手残忍地磨灭了这一切,让我们的故事在我们最美好的回忆里……原谅我,我依然爱着你…… 到了学校后,没过几天,同学告诉我,子律转学了。我才知道,原来他的父母一直让他去上海读书,可他没有去,一直在杭州陪着一个傻丫头,陪着那个后来伤害了他的傻丫头。 听到这个消息后,我的心,有一块地方碎了,一下子就碎了,那么让人措手不及……我承认,哪怕我亲手扼杀了我们的感情,但在我内心最柔软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,我仍然是有着小小的期盼的……可现在,一切都没,确确实实地没了…… 我笑了,笑得很悲伤。一切,都按我所希望的一样,如蒲公英一样,被风儿吹得很远很远,永远回不来了…… 多少年后的一天,我打开电脑,登陆了几年来一直没有看过的邮箱里有子律的信。是他在我们分手那天的发给我的: 轩儿,是我对不起你,我不敢求你给我一次机会,但我真的很爱你……我和那个女孩,那是我的错,但是,你能饶恕吗?…… 信很长,我读着读着,眼泪啪啪地掉着。我一直以为,当我在车站做了那么残忍的事后,子律会恨我,会彻底地不爱我,可我没想到,他依然那么痴痴的爱着我,等着我。这个邮箱,我当时为了和他断绝关系一直没有打开过,多少年后的今天,我看到着封信,在少女时最纯真的初恋又真实地出现在了面前,我感到了多少年没有感觉到的心碎的感觉……这么多年了,能让我哭,让我笑,让我完完全全地以来,让我全身心爱着的人,还只是我子律一个…… 我看着手里的挂坠,我还是没有告诉子律,这挂坠我一直留着……而那天给他的瓶子里,放着的不过是些普通叶子的碎片。 挂坠,很晶莹,很美丽,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爱的男孩给我的承诺,是我青春里最美记忆里的一份纪念,多少年后,哪怕我眼角长出皱纹,头发开始花白,我仍然会看着这个挂坠,看着里面四叶草,想起在我生命里留下最多欢笑和泪水的男子,想起最刻骨铭心的一段爱恋,我便会像个小女孩一般感觉着幸福,感觉很温暖……